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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有辦法忘記的畫面,是終於成功「堅決靜坐」,持續一個小時,從 4:30 打坐到 5:30。
天亮了照進內觀中心,我的智慧手環震動了,告訴我一個小時已經到了。因為過程都不能動,所以腳完全是麻的,但我帶著愉悅暢快的心情去迎接早晨的空氣,空氣很涼爽,內心很清澈。
我不是僧人,講出這句話感覺超怪,但這可能是我今年最酷的感受。
這篇是我在嘉義參加十日內觀的心得,裡面有很爽的時刻,也有很悶的時刻。還有一件我想誠實寫出來的事:我沒有待滿十天。
我們讀到的內觀心得,多半是撐過十天、收穫很多的版本。
我並不避諱讓別人知道這件事,因為坦白講,我的收穫還是很多。
某種程度上,這也證明我不是來替內觀說話的。我是帶著客觀和批判的眼光去看它的。

我當時留下的心路紀錄很短,因為課程期間不能書寫。我就只能硬記最能代表每天的一個詞。
報到那天算第 0 天,隔天睡了第一個晚上才算第 1 天:

這是當下的速記,我們每個人經歷的順序應該都不一樣。我自己是「躁」之後先「苦」,然後才「樂」。
「適」不是舒適,是適應,我那天就是在努力調適。
第 2 天的時候,我非常痛苦,也覺得很無聊。
因為前幾天根本還沒教真正的內觀法,只是要我們先把注意力集中在嘴唇上方,單純感受吸氣和吐氣。
目的是要練專注力。
那時候超級悶,加上引導不多,晚上的開示也沒講得很清楚。
我對其中一些宗教觀也抱持質疑的態度,所以蠻痛苦的。
我自己是這樣理解的。內觀就像一個應用程式,可是要下載這個應用程式,得先熟悉它的作業系統,也就是佛教,所以這兩個東西其實很難拆開。
要執行這個技法,就一定要安裝這個作業系統,就好像你沒辦法用 Android 手機去用 App Store 一樣。
所以要切換作業系統的人,一定會有一段陣痛期,因為我們得先接納一套不屬於自己原本的思考邏輯,也就是佛教的宗教觀。
我在想,應該很多人前幾天會過得這麼難受,都是因為覺得晚上的說教感太重了吧?
我認同和批判的地方,另外寫在〈從心理系碩士與教育者的角度,看我認同與批判的內觀〉。
大概會有 5–6 個人在前兩天就離開了。
但我當時想著,既然要留下來,就要真正學到技巧,所以還是硬著頭皮做下去。
課程裡有一種練習叫「堅決靜坐」。每天會有三次、每次一小時的共修裡,身體要保持同一姿勢、不能睜眼,並且雙手雙腳完全不移動。
我第 3 天可以做到 25 分鐘不動,第 4 天可以做到 45 分鐘。
45 分鐘之後真的很痛苦,腳很痛、脖子很酸、背後流汗,手也有點麻木。
中間還經歷了無數次皮膚的癢、微小的刺刺感,但我就是靜靜地觀察著,掃描著身體。
後來拼下去,我成功坐滿了一個小時,當天又試了 2 次,也都成功了!
隔天再試一次,也成功了。
那幾天我感受過最細微的感受,是頭皮因為頭髮根的微弱重力而牽動的拉力(我試過但我還是沒辦法閉上眼睛開始感受我有多少根頭髮)。
穿短袖、短褲的時候,皮膚接觸空氣的面積比較大。我甚至分得出同一個空間裡,哪個位置比較熱。
我們平常大概很少有機會,這麼仔細地感覺自己的身體。
那幾天學到的東西,我後來只想得到四個字:超級微觀。
休息時間站在內觀中心門口往外看,大家都在做一些平常不會做的事,超酷。
有人脫鞋去踩土,有人站在樹根上試著讓身體平衡。也有人就靜靜地在旁邊抱著一棵樹。
也有五、六個人就靜靜站著,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凝視遠方。
最有趣的是,這些人基本上都是 25 到 50 歲的男生(課程裡男女完全分開)。
平常真的很難看到這群人聚在一起做這些事,會有一種莫名的喜感。但想想在內觀中心裡,這是很正常、也很平靜的一件事。

筆記最後那個「離」,寫的就是這件事。我在課程的第 6 天,也就是我待在那裡的第 7 天,離開了內觀中心。
去學習內觀的過程是要放下執著。
我最執著的是前兩天,因為很痛苦,很想要退出內觀。後來慢慢學習放下執著、潛心投入他們的教學,也真的有所獲益,所以我後來就是處於一個可以退出、也不太執著於退出的狀態。
離開的過程很快。
我花 1 分鐘跟事務人員說我要退出,等了 10 分鐘,再跟老師面談 5 分鐘。
老實說,我的內心是踏實的,我不認為我逃避了,我也可以繼續待著,而且我真的學到很多東西。
老師很想知道我離開的「理由」,但我好像拿不出來。
他說我沒有遵守承諾,這是真的。在課程開始之前,會需要簽字表示會待滿 10 天。
我也能體諒課程方,他們很想要我留下來,覺得要上滿十天的課程,才算是公平地體驗這門課。只不過,過程比我想像中的激烈。
老師:「你真以為自己學到東西了?然後你就想走了?為什麼不待滿10天?」
我在想,他似乎認為「我拿不出冠冕堂皇理由地退出」是一種傲慢,他看起來蠻生氣的。
我回:「人生的課題似乎沒有結束的一天,我之後也會繼續感受。」
老師回我:「要退出根本不需要理由,你還在玩文字遊戲。」
(我心裡想os:老師,是你要我給一個退出的理由的….)
老師也一直跟我說,是我太執著於要離開。
但老實說,倒也還好。
只不過一方面我得給老師一個退出的理由,另一方面,我其實沒有太多理由,因為我就是處在一個可以退出、也可以不用退出的狀態。
只是我不明白的是,處在這種中間的狀態,為什麼就一定要選擇留下來?
那時候我下意識很想問老師:老師,你是不是也很執著,很想要我留下來?
但我沒有說出口,這聽起來有點太冒犯了。
我觀察到的是,他們對我離開的理由很不滿意,很積極地想把我留下來。
這反而讓我覺得更矛盾。這門課不是在教我們放下執著嗎?怎麼好像變成他們比較執著?
老實說,寫這些我有點猶豫,好像在挑戰他們的威信、要跟他們作對。但我想當一個誠實的人,真實地分享自己的經歷,再一起探討。
他們會不高興,也很合理,因為我提早走,確實破壞了課程規範和體驗。只是先撇開這件事,我覺得他們處理的方式也蠻值得回味的。
最後,在很僵硬的氣氛中,老師結束了談話。
事務長最後送我走的時候送了我一本書。
他跟我說:「老師應該是覺得名額被浪費了,因為這個名額原本可以給其他人的,他們可能會更完整參與」
說的也是,那我參加完了之後會多分享內觀心得,讓更多人認識這套課程、方法,似乎也是一種幫忙了。
早上離開內觀中心之後,我就前去了市區,開始在咖啡廳裡面寫下我的筆記。
我在筆記裡給自己的結論是「我錯了,但我也沒錯。」
過了半年再看,想法差不多。
錯的是,我打破了承諾,也破壞了整體的課程體驗,打破了他們細心維持的容器。
沒錯的是,以一個自主學習者來說,我學到了技法,也很認可這套方法,也看見了這樣技法的限制。
去上課程之後才會知道「原來就是這樣的技法,才會造成外面這麼兩極的評價。」
我在想,再給我一次機會重來,我可能還是不會待滿全程。
這是就是我為什麼離開的故事。
不過我也不鼓勵大家中途退出,因為報名時的那個承諾,對主辦單位來說是很重要的(報名前要想清楚的事,整理在〈十日內觀注意事項〉)。
離開內觀中心才幾分鐘,我就發了一則 Threads:欸欸欸,外面交通也太亂了吧 XDD,好吵好可怕。
我內心的反應還是一樣誠實。

對我來說,十日內觀比較像是去學一套技法,而不是一段要從頭待到尾的儀式。
那套技法有沒有留在生活裡,是離開之後才開始的問題。就像我們學任何一件事一樣,剛學會的那幾週,其實還看不出來這個技能是否能在生活中持續應用。
過了半年,我才比較看得清楚哪些東西還留著、哪些已經淡了。我把它寫在〈十日內觀之後:半年後還留下什麼?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