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心理系碩士與教育者的角度,看我認同與批判的內觀

一套方法裡,我們可以只帶走自己需要的那一部分嗎?

讀內觀心得的時候,我們很常看到滿滿的收穫,比較少看到有人寫,他不同意的是哪裡。

我是那個在第七天就離開內觀中心的人,經過寫在〈十日內觀心得〉裡。

我去的時候不是粉絲,也不是黑粉,而是帶著客觀和批判的眼光去看它。

內觀課程期間都不能書寫,但我離開內觀中心的那幾天,我寫了超級多筆記。

其中一張把我的看法分成三種顏色:會帶走的、尊重但不會套用的,還有沒辦法認同的。

這篇就照著那張筆記寫。

我現在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SU念心理學碩士,之前當過國中特教的英文老師,也教過國小。

所以這篇會分成學習者和教育者兩個角度來看。

整理起來大概是這樣:

內觀的認同與批判:會帶走的、尊重但不套用的、沒辦法認同的三種顏色
綠色是我會帶回日常的,黃色是懂它在課程裡的用意、但日常不會照做的,紅色是我沒辦法認同的。下面一欄一欄說。

先說清楚,這是我作為一個學習者和教育者的看法,我沒有要說這個傳統錯了。


內觀是宗教嗎?技法和作業系統很難拆開

主辦單位的說法是,內觀不是建立在盲目信仰上的儀式,練習的人不限佛教徒,也沒有改信的問題。

他們的中文問答寫得更直接:「它不是一門宗教,而是人類價值觀的養成。」

在心得那篇,我用過一個比喻:內觀像一個應用程式,佛教是它的作業系統。

要執行這個應用程式,就得先安裝那套作業系統。

這次我想往下講一層,為什麼在十天裡,我們很難只裝應用程式?

我覺得原因不只在晚上的開示,也寫在課程的規範裡。

依主辦單位的〈行為規範〉,學員要照老師說的方式靜坐,不忽略任何部分,也不添加任何東西,信任老師、對技術有信心是成功的關鍵。

課程期間也要暫停其他所有的靜坐方法和宗教儀式,理由是給內觀一個「純粹」的公平試驗,他們也寫明這不是在否定其他方法。

我能理解這個邏輯,就像做實驗的時候要控制變因。

十天裡混進太多別的方法,最後很難知道是哪一個在起作用。

只是這樣一來,只學技法在課程裡幾乎做不到。

開示用佛教的詞彙,解釋我們當天坐出來的感受。

規範請我們照單全收,我們手上也沒有筆,可以寫下自己的疑問。

所以我自己的感覺是,在那十天裡,它比較像是請你先換一支手機。


綠:我會帶走的五件事

  • 平等心:遇到喜悅不貪求,遇到痛苦不排斥。我覺得它是拉開刺激與反應之間那段空間,很好用的一個認知工具(半年後它還留在我的日常裡,寫在〈十日內觀之後〉)。
  • 身體掃描的實證精神:不談玄學,只看身體當下真實的感受。這是我很喜歡的一點。
  • 斷網和早起:不用手機、切斷數位的干擾,凌晨 4 點起床,我覺得這是取得純粹專注力很好的環境設定。
  • 堅決靜坐:每天三次、每次一小時盡量不動。我把它看成一種在安全範圍內、強迫自己受苦的練習,有點像一次壓力測試(這只是我的比喻)。平常我們不太會主動去受苦,但在那個容器裡,它能鍛鍊意志力。
  • 慈悲觀:最後一天的慈心練習,純粹地散發善意和平靜的力量,這個我很認同。
清晨的嘉義稻田小路上,一個人空著手站著,望向剛亮的天邊
天剛亮,手上沒有手機,也沒有筆。斷網和早起,是我會帶回日常的環境設定。

黃:我尊重,但日常不會套用的

  • 吃素與過午不食:我懂它是為了減輕腸胃的負擔,也為了培養慈悲。只是在日常生活裡,我比較傾向均衡的營養(課程裡的新生下午 5 點還有茶和水果,比較嚴格的不食是舊生在守的)。
  • 佛教的世界觀:我尊重解脫與輪迴的哲學,但那不是我追求的終點。
  • 神聖禁語和零眼神交流:一群人生活在一起,完全不交談、也不對看,是很酷、也非常有效的專注力保護機制。只是放回日常生活,可能性超級低。
  • 男女分開:既然課程的戒律包含不碰觸任何性行為,物理上的隔離,在這套系統裡是合理的。
  • 達那(自願捐獻):課程和食宿不收費,只接受至少上過一次十日課程的人捐款,老師和主辦的人也都不支薪。我很敬佩這種前人種樹、後人乘涼的利他模式,可以發展到全世界。但回到現實,我覺得建立一套合理定價、等價交換的服務模式,往往才是讓助人的事業更穩健、更長久的選擇。
近處是一棟鐵皮屋頂的平房,水泥地前用紅白塑膠圍欄和鐵網圍籬隔開,遠處隱約看得到另一棟房子
男女兩邊用簡單的圍欄隔開,距離大概有一個半籃球場那麼遠。這些安排在十天裡有它的用意,只是放回日常,我不會照著做。

紅:我沒辦法認同的,從心理學的角度

心的手術

葛印卡在開示裡,常把內觀比喻成一場心的外科手術。

十日課程第一天的開示裡,他說這是一場深入自己潛意識的手術,為的是找出並移除藏在那裡的心結。

他也說,靜坐時冒出來的身心不舒服,看起來像問題,其實是方法開始起作用的跡象,就像傷口裡的膿開始流出來。所以要待在課程範圍裡,留在手術室裡,中途離開可能有害。

我筆記上把它記成「神聖手術」,這個說法我一直沒辦法認同。

我不認同的原因,大概有三個。

第一個是位置。這個比喻把每一位學員都看成正在手術台上的人,要打開內心去剖析、去分析,我們就被放在病人的位置上。

第二個是訊號。當所有的不舒服都被說成正在開刀,我們比較難分辨,哪些其實是該停下來的訊號。

第三個跟我學的東西有關。我是念心理的,連我自己都不會說自己是治療師,要剖析一個人的內心,我也不會用宗教的方式去做。

一個不屬於醫療的課程,用手術來比喻,又說要打開內心去剖析,我覺得在用詞上已經越過了專業的界線,對醫學倫理來說也不夠精準。

我不認同「心的手術」這個比喻的三個理由:位置、訊號、界線
三個理由:學員被放在病人的位置、不舒服都像在開刀而難分辨該停、非醫療的課程用手術比喻越過了專業界線。這是我的看法。

單一而絕對的真理觀

這套系統傾向杜絕刺激、擺脫習性,最後通往出世的解脫。主辦單位自己也寫,最高的目標是從一切痛苦中解脫、完全覺悟。

但現實世界和我們的人際關係,都是很複雜的。我覺得對現代人來說,比較健康的方向是擁抱行動、和情緒共處,而不是把它們徹底拔除。

說是科學,卻不太能討論

主辦單位的規範寫,這些規則來自許多禪修者的實際經驗,「既科學又理性」。

可是在課程裡,基本上就是照著他們的規則去做,葛印卡怎麼說,我們就怎麼做。

一套強調自己是科學的方法,卻不太開放用科學或哲學去討論和辯證,我覺得在邏輯上本身就有點矛盾。

光是完全不跟別人討論、照著規則去做,對我來說就不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方式。

公平地說,課程裡還是有提問的管道。中午可以跟老師面談,晚上也有半小時的提問時間。只是那些時間,主要是用來釐清技術和開示的問題。

我那時候有很多想問、但沒問出口的問題。例如,一個人在對別人說「要放下執著」的時候,是不是本身也有了一種執著?

(我試著跟老師用哲學討論的那一次,寫在心得那篇裡。)

晚上樸素的禪堂裡,一位學員的背影坐在坐墊上,面向前方空著的座台
課程裡還是有提問的管道,只是那些時間,主要用來釐清技術和開示的問題。

禁慾當成長久的答案

課程期間要完全禁慾,放在十天的容器裡,我可以理解。

不過如果把它當成長久的答案,我覺得就不太一樣了。

從親社會和長期心理健康的角度來看,我認為壓抑並不是一個可行、也健康的做法。

太重視本心,看輕現實裡的行動

有一晚的開示講了一個故事,依我的記憶,大概是這樣:

一位醫生拿著手術刀劃開一個人的肚子,後來這個人失血過多死了,也就是手術失敗。另一個歹徒在搶劫的時候,拿刀刺進陌生人的肚子,這個人也死了。

從開示的角度來看,那位醫生是完全沒有錯的,因為他的本心是在救人;歹徒則是心存惡念。

這一段在講的,是意念決定業果,佛教的用語叫 cetanā,也就是意念、意志。

葛印卡在第四天的開示裡也說,三種行為裡最重要的是心裡的行為,說出口的話和做出來的事,都是從它投射出來的。

不過這是我對這一段開示的理解,不是佛教倫理的全部。他在第二天也說過,衡量一個行為清不清淨,標準是它幫助還是傷害了別人。

我在想,那位醫生真的都沒有錯嗎?

有沒有可能,這把道德框架詮釋得太單一了,好像只要心存善念,做出來的結果就都沒什麼關係?

例如有些爸媽為了家人好、為了孩子好,最後變成很嚴厲、很苛刻的家長。他們的本心是好的,但本心好,做出來的事就不用在現實裡承擔後果嗎?

如果只要一句「我的本心是好的」,就能無限合理化做出來的事,我覺得這有點脫離現實的情境了吧。

心理學在看一個人的時候,也很少只看他心裡怎麼想,還會看他做了什麼、帶給身邊的人什麼影響。

所以我擔心的是,一直往內看,容易讓我們變成一個道德高潔、思想清晰,卻沒辦法在現實裡行動的人。

本心和做出來的事:左邊只看本心,右邊同時看本心、做了什麼、帶來的影響
左邊是我對那一段開示的理解,右邊是我覺得也要一起看的。本心好,做出來的事還是會在現實裡留下影響。

紅:我沒辦法認同的,從教育者的角度

晚上的開示,只有聲音

每天的節奏,大概就是坐著聽音檔,然後練習。

練習很多當然很好,我們學到一個技法,就能馬上實際做做看,我覺得也不錯。

但開示只有錄音或影像,沒有文字,也沒有圖表,我們得坐在墊子上聽,也不能做筆記。作為一個學習者,我覺得這不是很好的教學方式。

主辦單位的理由是,不能讀寫是為了強調這是一套要親身實作的練習。這點我能理解,靜坐的時候,筆記確實可能讓人分心。

只是開示在教的是概念,概念和身體的練習,或許可以分開來處理。

晚上的禪堂裡,一排排空的坐墊朝向前方一台小音響
晚上的開示是播錄音或影像,大家坐在墊子上聽,旁邊沒有文字,也沒有圖。

教育心理學裡有一個詞叫「鷹架」(scaffolding)。

Wood、Bruner 與 Ross 在 1976 年觀察一位大人教 3 到 5 歲的孩子用積木蓋金字塔,整理出教的人在做的幾件事:引起興趣、把任務簡化、標出關鍵的地方、示範,還有在孩子快要放棄的時候撐住他。

他們說的鷹架,是在學習者還做不到的地方,先由教的人撐住一部分,讓他專心在自己做得到的那一段。

我在想,佛教的術語一個接一個出現的那幾晚,如果旁邊有一張圖或幾行字,應該能幫不少人撐住。

教學研究也有類似的觀點。Mayer 整理的「多媒體原則」說,文字配上圖,通常比只有文字學得好。

不過那些實驗多半是在教科學原理這類說明性的內容,受試者也多是大學生。

所以我們大概沒辦法說,內觀的開示被證實沒有效率。這比較像是我從教學設計的角度,覺得可以改的地方。


如果讓我重新設計,我會參考卡巴金

我聽過的說法是,卡巴金(Jon Kabat-Zinn)參加內觀之後,自己提出了正念減壓的課程。

照他在 2011 年寫的回顧,事情比較接近這樣:

1979 年,卡巴金在美國麻州的內觀禪修會(Insight Meditation Society)參加一場兩週的內觀靜修,靜修中閃過一個大約十秒鐘的念頭:把禪修的精髓帶給醫院裡受苦的病人。

之後他在麻州大學醫學院,開設了後來的正念減壓(MBSR)。

所以他參加的並不是嘉義這一套葛印卡十日課程,而是另一個禪修中心的兩週靜修。

正念減壓的形式也跟十日課程很不一樣,它是八週的課,每週上一次團體課,中間再加一天的靜修日。

卡巴金也提過,他刻意用不會被看成佛教或新時代的方式,去安排和介紹這門課。同一篇回顧裡,他把這說成一種善巧的方法,根還是在禪修的傳統裡。

用作業系統的比喻來說,他做的事比較像是把應用程式,移植到另一套我們本來就在用的作業系統上。

同一個內觀技法,在十日內觀裡跑在佛教的作業系統上,在正念減壓裡換成日常語言
手機下方那一格是作業系統。技法差不多,十日內觀用佛教的世界觀來講,正念減壓換成大家日常聽得懂的語言。這是我用自己的比喻整理的。

如果讓我改,我想改的大概是這三件:

  • 跟科學、跟現實接軌:很多技法其實可以不照著佛教傳統做,觀察呼吸、掃描身體,換成大家熟悉的語言也能教。
  • 把門檻降下來:十天的門檻太高了。像正念減壓那樣拆成幾週、每週一次,或許能讓更多人有機會開始。
  • 給學習者鷹架:開示配上文字和圖,允許做筆記,讓概念有地方可以放。

當然,十日課程和正念減壓想回答的問題本來就不一樣,一個想的是解脫,一個想的是在生活裡減輕壓力。

所以這是我作為教育者的偏好,我沒有要說哪一套比較對。


如果你也想去

寫了這麼多沒辦法認同的地方,我還是很認可這套技法。

如果你讀到這裡還想去,或許可以帶著自己的問題去,看看哪些想帶走、哪些想先放著。

依我的了解,報名時的篩選滿嚴格的。

主辦單位的中文問答寫,有必要讓他們知道你的過往病史,才能判斷你是否能從課程中受益。

同一頁也寫了「有精神問題或處於情緒劇變的人,也不適合參加課程」。

作息、身心狀況和求助的方式,整理在〈十日內觀注意事項〉。


我在想⋯⋯

剛離開內觀中心的時候,我在另一張筆記上寫過,作為一個自我探索者、心理學碩士生,我去內觀看到的是什麼。

佛教、內觀這些方法,像是從不同的登山口出發,景色不太一樣,也都很辛苦。

但爬的是同一座山,都在探究人類的心智怎麼建構現實。

我認同的、尊重的、沒辦法認同的,大概都是在那座山上,換了一個登山口看到的風景吧。

如果你也去過,你會帶走哪些、放下哪些?很歡迎留言跟我說!

這篇是我個人的經驗與看法,加上主辦單位的說明和幾份研究的整理。它不是醫療或心理建議,也不是在替誰判斷適不適合參加。想找人說說話,可以打衛福部 1925 安心專線(24 小時、免付費)。


你會留下哪些、放下哪些?

這篇我做的事,其實就是把一套方法放在自己在乎的東西旁邊,一項一項比一比。

小地圖的「價值觀」也是類似的整理:一張一張滑價值卡,留下你在乎的,再收斂成最重視的幾張。

93 張卡免費 價值觀 我在乎的是什麼
  • #取捨
  • #最重要的是

延伸閱讀

參考資料(8 筆)
  • Dhamma.org. (n.d.). The code of discipline. https://www.dhamma.org/en/about/code
  • Dhamma.org. (n.d.). 內觀的問與答. https://www.dhamma.org/zh-TW/about/qanda
  • Goenka, S. N. (1987). The discourse summaries: Talks from a ten-day course in Vipassana meditation (W. Hart, Condenser). Vipassana Research Institute.
  • Goenka, S. N. (1994). The gracious flow of Dharma. Vipassana Research Institute.
  • Kabat-Zinn, J. (2011). Some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s of MBSR, skillful means, and the trouble with maps. Contemporary Buddhism, 12(1), 281–306.
  • Mayer, R. E. (2009). Multimedia learning (2nd ed.).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.
  • Santorelli, S. F., Meleo-Meyer, F., & Koerbel, L. (Eds.). (2017). Mindfulness-based stress reduction (MBSR) authorized curriculum guide. Center for Mindfulness in Medicine, Health Care, and Society,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Medical School.
  • Wood, D., Bruner, J. S., & Ross, G. (1976). The role of tutoring in problem solving.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, 17(2), 89–100.

重點整理

內觀是宗教嗎?

主辦單位說內觀不是建立在盲目信仰上的儀式,練習的人不限佛教徒,也沒有改信的問題,中文問答寫它是「人類價值觀的養成」。不過課程的開示用的是佛教的世界觀,規範也請學員照老師說的方式靜坐、暫停其他方法,所以我自己的感覺是,在十天裡技法和佛教的世界觀很難拆開。

正念減壓(MBSR)跟十日內觀有什麼不一樣?

正念減壓是卡巴金在麻州大學醫學院開設的課程,形式是八週、每週一次團體課,中間加一天的靜修日,介紹時刻意不用佛教的說法。十日內觀是葛印卡傳承的住宿課程,十天止語、全天靜坐,世界觀是佛教的。卡巴金萌生想法的那一次,是在 Insight Meditation Society 的兩週內觀靜修,不是葛印卡的十日課程。

參加十日內觀,可以只學技法、不接受佛教觀念嗎?

以我的經驗來說很難。規範要學員不忽略、也不添加老師的指導,課程期間暫停其他方法,晚上的開示也用佛教的詞彙解釋當天的感受。我自己是帶著質疑去的,學到了技法,也保留了不認同的地方,但這是我個人的做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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